刘绍泉
离开军营的岁月,像被时光慢慢拉长的线,一头系着烟火人间,一头拴着铁血军营。那些褪去军装的日夜,我走过市井喧嚣,看过四季流转,可总有一段清亮、激昂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,穿透岁月的尘埃,在耳畔久久回荡——那是刻进骨血里的军号声。每当影视剧中响起那熟悉的旋律,心潮便瞬间翻涌,思绪如脱缰的野马,狂奔回那段披星戴月、热血滚烫的军旅时光,每一个音符,都撞碎在记忆的深处,溅起漫天星光。
军号,是军营独有的语言,是无声的军令,是流淌在营区每一寸土地上的血脉。它没有繁复的构造,却以最简洁的音调,传递着最庄严的指令:起床、集合、开饭、操课、熄灯、冲锋……从踏入军营的那一刻起,军人的生命节律,便被这一串串高亢的音符牢牢牵引。它是无声的指挥官,是无形的集结令,是穿越硝烟与和平的精神图腾,在军营的晨昏暮霭里,奏响着最动人的生命乐章。
硝烟弥漫的战场,军号是刺破黑暗的利刃,是决胜千里的信仰。冲锋号响起的瞬间,没有犹豫,没有退缩,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。司号员挺立在阵地前沿,鼓腮吹号,号声如惊雷炸响,撕裂长空。战士们闻号而动,端起钢枪,踏着硝烟,奋不顾身地冲向敌阵。枪林弹雨中,号声是方向,是力量,是“不破楼兰终不还”的决绝。那激昂的旋律,裹着血性,藏着忠诚,伴着将士们殊死搏斗,直至红旗插上阵地,胜利的号角响彻云霄。和平年代的军营,没有战火纷飞,却依旧离不开军号的调度。当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,夜色还未完全褪去,营区还沉浸在静谧之中,清脆的起床号便如利剑般划破晨雾,直击每一位战士的耳鼓。那是唤醒沉睡军营的第一声呼唤,催促着大家迅速起身、整理着装、列队出操,用最饱满的精神,迎接军营的第一缕晨光。当一天的训练落下帷幕,夕阳染红天际,舒缓的熄灯号轻轻响起,“哒哒哒嘀,嘀哒哒哒”的旋律,像温柔的晚风,抚平训练的疲惫,让整个营区沉入安宁的梦乡。
紧急集合号,是军营里最扣人心弦的旋律。一阵紧似一阵的号音,急促、凌厉,如战鼓催征。听到这声音,无论战士们在做什么,都必须瞬间放下一切,以最快的速度整理装具、打好背包、穿戴整齐,在规定时间内跑步抵达指定地点。没有多余的言语,没有丝毫拖沓,军号声就是最高指令,每一个音符都在诠释着军人的雷厉风行与使命担当。军营里流传着一句老话:新兵怕号,老兵怕哨。初入军营的新兵,对一切都陌生懵懂,分不清号音的含义,只能跟着节奏手足无措,军号于他们而言,是陌生的约束,是严苛的纪律;而身经百战的老兵,早已将各类号音烂熟于心,真正让他们心头一紧的,是那短促急迫的哨音。那是连队突发任务的信号,无需广播,无需传令,走廊里的几声哨响,便意味着紧急情况来临,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本能,让他们瞬间进入状态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这一哨一号之间,藏着军营的规矩,更藏着军人从青涩到成熟的蜕变。
我至今清晰记得,踏入军营的第一个清晨。天刚麻麻亮,夜色像一层薄纱,轻轻笼罩着整齐的营房,新兵们还沉浸在初到军营的疲惫与梦乡中,连呼吸都带着青涩的安稳。突然间,一声清冽、悠扬、穿透力极强的军号声,猛然划破寂静的晨空,在营区的每一个角落回荡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身临其境聆听军号声,没有丝毫聒噪,只有满心的新鲜与亲切,心底像被投入一颗石子,漾开层层兴奋的涟漪。很快我便知晓,这舒展悠扬的旋律,便是起床号。从此,每日清晨,东方刚露出一线曙色,起床号便会准时响起,成为军营最准时的闹钟。号声一响,数分钟之内,所有新兵必须起床、叠被、着装,以最挺拔的姿态集合列队,迎着晨雾出早操。脚步声、口号声,伴着军号的余韵,奏响青春最热血的序曲。
日子在军号声中缓缓流淌,我渐渐像熟悉手中紧握的钢枪一样,熟悉了军营里每一种号音的温度与韵律。集合号急促奔放,如高山飞瀑奔涌而下,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;休息号平缓悠长,似山涧叮咚流水,温柔抚平训练的疲惫;开饭号轻快舒畅,像战友间亲切的呼唤,温暖又治愈;熄灯号低徊柔绵,恰似一首温馨的催眠曲,包裹着军营的安宁。而我最偏爱,始终是清晨的起床号。它清冽嘹亮,充满生机,像破土的新芽,像初升的朝阳,唤醒了沉睡的营房,唤醒了漫天的彩霞,唤醒了军营里每一颗年轻滚烫的心。它是一天的开端,是希望的象征,是军人生命里永不褪色的晨光,用最激昂的旋律,告诉每一位战士:新的征程,已然开启。
军号声,早已不是简单的音律,它深深融入军人的生命,刻进灵魂的深处。军旅作家石钟山笔下的高大山,离休后住进繁华都市的干休所,锦衣玉食,却终日心神不宁、痛苦难安,只因再也听不到陪伴他半生的军号声。妻子无奈买来军号磁带,每日按时播放起床号、熄灯号,那熟悉的旋律响起,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兵,才终于找回内心的安宁。这不是文艺作品的刻意渲染,而是无数军人最真实的心声。现实中,太多脱下军装的军人,辗转在市井生活里,却依旧执着地在网上搜索军号音频,设为手机铃声。他们说,从军那日起,便习惯了在军号中醒来,离开军营后,听不到那熟悉的声音,心底便空落落的,像丢了最珍贵的东西。军号一响,无论身在何方,无论是否身着军装,骨子里的军人热血便会沸腾,那份忠诚与担当,此生不渝,至死不改。
我亦在军号声中,走过了二十余载的军旅岁月。从青涩懵懂的新兵,到意气风发的军校学员,从扎根基层的连队干部,到履职尽责的机关干部,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,都在军号的陪伴中度过。每一天,都是在嘹亮的起床号中整装出发,昂首踏上征程;每一步成长,都伴着军号的激昂旋律,在国防绿的底色上,写下忠诚与坚守。军号声声,是一段不可磨灭的岁月,是一种融入血脉的信念,它让我的青春,与家国安宁紧紧相连,让朴素的国防绿,成为生命中最耀眼的色彩,定格成永恒的记忆。
后来,随着部队体制编制调整,司号员这一光荣的编制渐渐退出历史舞台,传统的军号,被现代化的广播通讯取代。军营里,再也没有手持军号、挺立哨位的司号兵,可军号在军人心中的分量,从未有半分消减。那一代代司号员吹响的号音,那穿越硝烟与和平的旋律,早已载入军旅史册,成为军营不可磨灭的精神印记。军号声,激活了官兵的昂扬斗志,强化了军人的使命担当,凝聚起无数赤诚的报国之心,淬炼出坚不可摧的战斗力。它见证着一茬又一茬军人的成长,守护着一方国土的安宁,书写着铁血军营的荣光。
如今,我早已告别军营,行走在平凡的人间烟火里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或是偶然听见那熟悉的旋律,军号声便会清晰地在耳畔响起。那声音,穿过岁月的风雨,越过山河的阻隔,带着军营的晨雾,带着战友的笑容,带着青春的热血,轻轻叩击心扉。军号声,是一段记忆,一种信仰,一份初心,它告诉我们,无论走多远,无论历经多少沧桑,那份军人的赤诚与担当,永远不会褪色。
军号入梦,初心未凉。这穿越时光的声音,将永远镌刻在生命里,成为我一生的精神坐标,指引着前行的方向,温暖着往后的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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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刘绍泉 笔名文思、文白。1960年12月生于辽宁兴城,中共党员,大学文化。现系锦州市退役军人事务中心军休二所休干。中国散文学会、辽宁省作家协会、辽宁省散文学会、中华精短文学学会、郑州小小说学会会员;锦州作家协会理事。在《解放军报》《国防时报》《战友报》《中国人事报》《中国社会报》《中国老年报》《检察日报》《羊城晚报》《辽宁日报》《中国文学》《小说选刊》《中国火炬》《心理与健康》《人生》《神舟》《中国散文家》《文学港》《作家天地》《鸭绿江》《微型小说月报》《芒种》《当代小说》《小说月刊》等200余家报刊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400余篇。并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各种年度选本中,出版小小说集《你是一盏灯》等两部,现居住锦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