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逛铁东市场,见铺子里摆着手擀面,三块伍一斤的寻常滋味,入口尚可,却始终抵不过心底那碗母亲的手擀面。舌尖触到面的瞬间,思念便翻涌而来——母亲离世六年多,可她揉面、擀面的模样,那碗面的麦香,仿佛还在昨天,从未走远。
我的老家在辽西烟台河畔的小山村,儿时家境清贫,一家六口全靠父亲挣工分过活。日子里满是玉米面饼子和煮地瓜,酸腻的口感刻在记忆里,细粮是难得的奢享。唯有逢年过节、家中来客,或是谁的生辰,母亲的手擀面才会端上饭桌,那碗白面的香,是童年最甜的期盼。
手擀面看似寻常,却藏着功夫,擀得筋道、吃得入味,从不是人人能做到的事。而我的母亲,本就是心灵手巧的人,编炕席、做布鞋、酿大酱、包黏豆包、做豆腐,样样出色,手擀面更是她的拿手绝活。彼时我们兄妹正长身体,母亲便用地瓜面、玉米面掺着白面擀面,为我们调剂胃口。每到中午放学,我扔下书包直奔厨房,母亲便立刻忙活起来:舀面、加水、和面,揉成面团醒上片刻,再挽起袖子擀面,灶台边的烟火气,便是童年最暖的模样。
杂粮掺白面的面团最难擀,要想面条筋道有韧性,必须反复揉压,直到面不粘手、盆不粘面,面团光滑莹润。那时母亲有一头乌黑秀发,揉面时几缕碎发垂落遮眼,她便随手捋到耳根,手上的黄面粘在额头,像极了岁月提前染就的霜华,那模样,刻在我心底,从未模糊。
擀面是体力活儿,更是技术活儿。母亲胳膊有力、动作麻利,将面团搁在案板中央,擀面杖碾平、翻面、向四周推开,最后将面皮裹在杖上层层碾压,擀到锅盖般大、厚薄适中,再对折摞起,菜刀切下,手一抖,一根根细长的面条便簌簌落在案板上,根根分明,错落有致。
此时锅里的水早已烧开,面条下锅,切一把青菜,淋一勺棉籽油,锅盖掀开的瞬间,浓郁的麦香混着菜香扑面而来,那味道,胜过世间所有山珍海味。一碗面下肚,总觉意犹未尽,便盯着锅里望着母亲:“妈,再来一碗……”母亲的手擀面,筋道滑弹,麦香纯粹,那是独属于家的味道,荡气回肠,刻进骨血。
我擀面条的手艺,是母亲手把手教会的。1979年高中毕业后,我参军远赴吉林长白山,高粱米饭成了日常,细粮难得一见,唯有病号才能吃到机器轧的干面,寡淡无味,怎比得母亲的手擀面?第一次探家,是收到军校录取通知书的欢喜时刻,母亲格外开心,变着法子为我做吃食,而我最惦念的,还是那碗手擀面。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忙活,她边擀边教我诀窍:“软面饺子硬面汤,擀面要和硬些,加少许盐更筋道,盐多则韧如牛皮难擀,盐少则易破,分寸要拿捏准。”她还说,和面如待人,年轻人牙口好,面可硬些;老人喜软,面便和柔,若磕个蛋清,面条更滑溜,唯独忌放蛋黄,易脆难匀。
在母亲的指点下,我学着和面、醒面、擀切,可终究心粗,始终达不到母亲“盆净、手净、面净”的三净标准。初学时总朝一个方向擀,面皮厚薄不均,母亲却从不责备,反倒笑着夸我“擀得好”。几番练习,才摸出门道:擀面要从中间向四周推,中间厚四周薄,受力均匀,面皮才平整。母亲还教我切面的指法、下面的技巧,那些细碎的叮嘱,如今想来,皆是藏在烟火里的爱。
此生我对面条情有独钟,“宁愿三天缺米,不能一日无面”,哪怕白水煮面,就一瓣蒜、一捏盐,也吃得有滋有味。自学会擀面,虽能随时解口腹之欲,可无论怎么擀,总少了母亲那碗面的味道。那味道,不是盐与面的调和,而是母亲的爱与牵挂,揉进了面团,融进了岁月,旁人仿不来,时光带不走。
如今日子好了,物资丰饶,机器面替代了手擀面,龙须面、果蔬面琳琅满目,可那碗掺着杂粮的手擀面,却成了最珍贵的念想。每每端起一碗手擀面,舌尖触到筋道的瞬间,那句“妈,再来一碗……”便哽在喉头,多想再吃一碗母亲亲手擀的面,多想再看一眼她揉面时的模样,可母亲已远走,那碗面,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一碗手擀面,揉进了母亲的半生辛劳,藏着童年的清贫与温暖,裹着岁月的深情与眷恋。母亲的爱,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,而是揉在面里的温柔,是灶台边的烟火,是那句“再来一碗”的宠溺。这世间的美味万千,终究抵不过母亲的一碗手擀面,因为那碗面里,有最纯粹的母爱,有最难忘的乡愁,有一生尝不尽的春晖与温暖。母亲虽逝,可她的爱,早已随那碗手擀面,融进我的骨血,伴我走过岁岁年年,成为我此生最珍贵的行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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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刘绍泉,笔名文思、文白。1960年12月生于辽宁兴城,中共党员,大学文化。现系锦州市退役军人事务中心军休二所休干。中国散文学会、辽宁省作家协会、辽宁省散文学会、中华精短文学学会、郑州小小说学会会员;锦州作家协会理事。在《解放军报》《国防时报》《战友报》《中国人事报》《中国社会报》《中国老年报》《检察日报》《羊城晚报》《辽宁日报》《中国文学》《小说选刊》《中国火炬》《心理与健康》《人生》《神舟》《中国散文家》《文学港》《作家天地》《鸭绿江》《微型小说月报》《芒种》《当代小说》《小说月刊》等200余家报刊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400余篇。并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各种年度选本中,出版小小说集《你是一盏灯》等两部,现居住锦州。